
六月的阳光毒辣辣砸在镇公安局门口。
沈桂芬坐在地上,两条腿蹬得尘土飞扬,嗓门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我杀了他家的鸡又怎么样!你们有本事抓我去坐牢啊!反正我儿子考不上军校,我还活个什么劲!”
围观的邻居越聚越多。
有人小声说,这女人疯了,人家张家的鸡碍着她什么了。
有人冷笑,说她不是疯,是精,故意搞这么一出,是想让镇政府看在她“精神失常”的份上,给她家老二弄个低保。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攥着那封被汗水浸软的通知书。
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字样已经晕开了墨。
我妈不知道,她嘴里那个“考不上军校的儿子”说的是我。
而我手里这封通知书,收件人的名字,是她最爱的大儿子的——赵祁安。
赵祁耀。
我的双胞胎弟弟,我妈眼里的命根子,我从小到大的对照物。
他在县城网吧通宵打游戏的时候,我妈说孩子压力大要放松。
我凌晨五点起来背书,她说我装模作样。
现在,通知书到了。
但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赵祁安。
因为报名那天,我拿错了弟弟的身份证。
第一章
沈桂芬被邻居劝起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灰。
她拍了两下,又扭头冲张家院子里喊:“张老三!我赔你鸡钱!五千够不够!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张老三的老婆端着一盆水出来,哗啦泼在门口:“沈桂芬你有病去医院!谁要你的臭钱!”
我没上去。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我妈那张哭花了妆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她闹够了,转身看见我,眼睛里的光瞬间灭了:“你站那儿干嘛?看见你妈被人欺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把通知书往身后藏了藏。
不是不想给她看。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弟呢?”
“你弟昨晚复习太晚,还在睡。”沈桂芬抹了把汗,“你说你弟这成绩,差两分就够本科线了,多可惜。我寻思去找校长说说,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差两分。
差六十二分。
赵祁耀的高考成绩单我亲眼看过,总分三百八十七,全省排名六万多。
我妈嘴里说出来的数字,永远是另一个版本。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考上了。”
“考上什么了?”
“军校。国防科技大学。”
沈桂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不信:“你?军校?你体检都不合格吧,你那个眼睛,近视三百多度。”
“我做了手术。去年寒假打工挣的钱。”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围观的邻居还没散,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老赵家老大考上军校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重点大学啊。”
“沈桂芬刚才不是还闹着要坐牢吗,这儿子争气了啊。”
沈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突然冲我吼:“你考上就考上,嚷嚷什么?嫌你妈不够丢人是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我追不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封通知书被攥出了褶皱。
张老三的老婆端着空盆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祁安,你妈这是……不高兴?”
我没回答。
我低头看着通知书上“赵祁安”三个字,喉咙发紧。
这不是我的名字。
这是赵祁耀的名字。
我拿了他的身份证去报名,体检,政审,一路过关斩将。
因为他复读那年,我妈跪着求我,说让我等等,等弟弟一起考,两个人有个伴。
我说好。
然后我用他的身份,考上了他考不上的学校。
晚上赵祁耀醒了。
他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出来,看见我妈在厨房热菜,开口第一句话是:“妈,我想买个新手机,班上都用苹果。”
我妈说:“买买买,明天就去买。”
赵祁耀又看我一眼:“哥,你那个旧手机给我用呗,我两个卡。”
我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整间屋子都是噪音。
我妈端菜出来,看见他抽烟,轻声说:“少抽点。”
但没再说第二句。
我爸赵德厚从外面回来,看见一桌子菜,问今天什么日子。
沈桂芬没提通知书的事,夹了块排骨放到赵祁耀碗里:“你儿子想买手机,你给拿五千块。”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祁安呢?要不要也换一个?”
“他不用。”沈桂芬抢在我前面说,“他考上军校了,以后国家养,还用得着家里的钱?”
饭桌安静了两秒。
赵祁耀抬头看我,烟灰掉在裤子上:“哥,你考上了?”
“嗯。”
“哪个学校?”
“国防科大。”
赵祁耀笑了,那笑容跟他妈一模一样,是不信:“你?体检过了?”
“过了。”
他把烟掐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说恭喜,也没再说别的。
我妈敲了敲碗:“吃饭吃饭,别说那些没用的。”
一顿饭吃得沉默。
我扒着碗里的米饭,听见赵祁耀的手机响,是他女朋友发来的语音,外放出来:“老公,我想你了。”
我妈笑骂了一句“没正形”。
我爸低头喝酒,没看我。
等他们都睡了,我坐在院子里,把那封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月光底下,“赵祁耀”三个字像是烙在我眼珠子上。
门口有人敲门。
是张老三。
他拎着一只杀好的鸡,黑着脸进来:“祁安,这鸡你拿着。你妈今天把我家鸡全杀了,十二只,一只不留。我老婆气得回娘家了。”
我站起来:“张叔,对不住。多少钱我赔你。”
“赔什么赔。”他把鸡塞我手里,“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就想问问,你妈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她今天杀鸡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反正老大考不上,老二也没戏,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攥紧鸡脖子。
血还没干,滑腻腻的。
“祁安,你考上军校是好事,你妈这是闹哪出?”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
她到底在闹哪出。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政府拿档案。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看见了红榜。
“赵祁耀”三个字写在上面,后面跟着“国防科技大学”。
围观的有人认出了我:“祁安,你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啊,双胞胎儿子出了一个军校生。”
我笑笑,没解释。
手机响了,是沈桂芬的电话。
“你在哪?”
“镇政府。”
“赶紧回来,你弟出事了。”
我跑回家的时候,赵祁耀坐在床上,脸色发白。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赵祁耀,你的军校录取资格已被举报,涉嫌冒名顶替,请于三日内到省招办说明情况。”
沈桂芬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像刀子:“是不是你举报的?”
“什么?”
“你考上的学校,写的是你弟的名字,现在被人举报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想把弟弟毁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不是我。”
“那是谁?”
赵祁耀突然开口:“妈,是我自己举报的。”
沈桂芬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赵祁耀站起来,把手机扔在床上,声音很平静:“哥,通知书上写的是我名字,对吗?你用我身份证考的,对吗?那你上的学,拿的文凭,以后分配的军衔,是不是都是我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想得美。”赵祁耀笑了,“你考上的,你去上。但我要五十万。”
“你疯了?”沈桂芬尖叫。
“我没疯。”赵祁耀看着她,“妈,你不是最疼我吗?现在你大儿子用了我的身份考上了军校,他要是不给我五十万,我就去省招办,说他冒名顶替。到时候,你两个儿子,一个都别想好。”
第二章
我盯着赵祁耀看了十秒钟。
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沈桂芬在中间来回看我们兄弟俩,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祁安,你就给你弟五十万怎么了?你上了军校以后前程似锦,他一个打工的,你忍心看他吃苦?”
“妈,我还没上学,哪来的五十万?”
“你先借,等毕业了慢慢还。”
借。
跟谁借?
我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封通知书。
赵祁耀点上第二根烟:“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不给钱,我就去省招办。你知道的,这事要是闹大了,你的学上不成,我的档案也花了,两败俱伤。”
他吐了个烟圈:“但我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考不上。你不一样。”
说完他拎着外套走了,出门前还回头冲我妈说:“妈,手机别忘了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砸在我心口上很重。
沈桂芬坐在床边,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妈对不起你,妈没教好你弟,可他就是个孩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比我只小十分钟。”
“可你从小就比他懂事啊。”沈桂芬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祁安,你就当帮帮你弟,妈求你了。”
我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微信,备注是“省招办李主任”。
“赵祁耀同学,举报材料已收到,请尽快配合调查。”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这条消息不是发给我的。
是发给“赵祁耀”的。
而我现在,就是“赵祁耀”。
举报人填的是匿名,但我知道是谁。
赵祁耀自己举报自己,是想把水搅浑,逼我就范。
他赌我舍不得这个学籍。
他赌对了。
我爸赵德厚中午回来,听完整件事,只说了四个字:“混账东西。”
但他没骂赵祁耀。
他骂的是我:“你当初拿你弟身份证报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我哑口无言。
因为他说得对。
我当初确实动过私心。
用赵祁耀的身份证报名,是因为他的户籍在县城,有贫困地区专项计划,录取分数线比我自己的户籍低四十分。
我就是靠这四十分,踩线进的国防科大。
我是作弊了。
虽然考卷是我自己答的,体检是我自己过的,体能测试是我自己跑的。
但身份是假的。
这个学,我上得名不正言不顺。
沈桂芬突然站起来,抹了把脸:“我去找你弟说。”
她走了之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赵德厚。
我爸倒了杯白酒,一仰头干了:“祁安,爸没本事,供不起你们俩都上大学。当初你妈让祁耀复读,我说让他去打工,你妈死活不让。你考上军校,爸心里高兴,但爸也知道,你是为了省学费才报的军校,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妈偏心,爸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她不是不疼你,是觉得你太强了,不需要她疼。祁耀不一样,他弱,离了家活不了。”
我攥紧拳头。
“可爸今天要跟你说句话。”赵德厚又倒了一杯酒,没喝,端在手里,“你要是觉得这个学上得憋屈,咱就不上了。你复读一年,爸砸锅卖铁供你上普通大学。但你要是想上,就得把这件事扛下来。”
“怎么扛?”
“跟你弟谈。他想要钱,你给他打欠条。等他以后需要了,你还他。但你不能让他去举报,举报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赵德厚说完这句话,把酒喝了,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祁安,爸知道你委屈。但这个家,你妈说了算。”
傍晚沈桂芬回来了。
她眼睛红肿,嘴唇在抖。
“你弟说了,不要五十万了,要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他说当你借他的,以后还。”
“妈,我还是没钱。”
“妈有。”沈桂芬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这是妈攒了十二年的,本来想给你弟娶媳妇用,先给你。”
我翻开存折。
余额,四万八千块。
“妈去借,去借。”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大爷家,你姑家,妈一家一家去借,凑够三十万,行不行?”
我看着存折上那一行行存款记录。
二百。三百。五百。
每个月,每一笔,都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心寒。
她愿意倾家荡产去填赵祁耀的窟窿,却不愿意在我考上军校那天,说一句“儿子真棒”。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祁耀发来的语音,长达五十九秒。
我点开,听见他跟人打牌的声音,稀里哗啦的麻将声里,他说:“哥,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你别听她的,我跟你说认真的,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你要是觉得多,我帮你算笔账——你上的这个学校,四年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一千五的津贴,毕业出来就是军官,少说也得二十年军龄。你算算,你这一辈子从我这身份里占了多少便宜?”
“我要三十万,多吗?”
语音播完了。
自动播放下一条。
“对了哥,你别想着去招办坦白。你要是坦白了,咱俩都完蛋。但你完蛋得更彻底,毕竟冒名顶替是你干的,我顶多就是个知情不报。”
最后一条语音,只有十秒。
“哥,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恨我也没用,谁让妈更疼我呢?”
窗外天黑了。
沈桂芬还在哭。
赵德厚不知道去哪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突然笑了。
我笑我自己。
从小努力读书,考第一,拿奖状,拼命想让她看我一眼。
可她的眼睛永远长在赵祁耀身上。
他考三十分,她说题太难。
他打架,她说别人先动手。
他抽烟喝酒打牌,她说男孩子都这样。
而我考第一,她说应该的。
我拿奖状,她说一张纸而已。
我考上军校,她闹着要去坐牢。
现在,她为了赵祁耀的三十万,哭着求我。
我打开手机,翻到省招办李主任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
要不要坦白?
要不要把一切都推倒重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桂芬站在门口,声音沙哑:“祁安,妈求你。”
我回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半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赵祁耀发烧,她背着他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医院。
我跟在后面,跑不动了,喊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快点儿,别耽误你弟看病。”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没等我。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往前走。
从来没等过我。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这笔钱,我出。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我不是赵祁安了。”
沈桂芬愣住:“你说什么?”
“我是赵祁耀。”我看着她,“我用他的身份上学,毕业,分配。从今以后,你的大儿子赵祁安,就当没了吧。”
“你疯了?”
“我没疯。”我笑了笑,“既然你眼里只有赵祁耀,那我就当赵祁耀。反正从今以后,你看着我的脸,喊的是他的名。”
沈桂芬的脸白了。
我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亮了。
是赵祁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哥,明天早上八点,县城汽车站对面的奶茶店,带上钱。别迟到。”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姑姑,赵德芳。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祁安?这么晚了咋啦?”
“姑,我想问你借点钱。”
“多少?”
“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祁安,你跟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窗外,沈桂芬还站在院子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姑,没事。就是……我要买我自己。”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县城的时候,赵祁耀已经坐在奶茶店里了。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脚上踩着刚买的AJ,桌上摆着两杯奶茶,都没喝。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哥,你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三万。”
赵祁耀的笑容僵住:“什么?”
“我姑借了我三万。”我把纸袋推过去,“剩下的二十七万,我给你打欠条,分十年还清,每年百分之五的利息。”
“你耍我?”
“我没耍你。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觉得不够,就去举报。我认。”
赵祁耀盯着我看了十几秒,突然笑了:“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
“你敢。”我说,“但你想清楚,举报了,我的学上不成,你的档案上也永远有个‘涉嫌冒名顶替’的记录。以后考公、参军、进国企,全都没戏。”
“我本来就没想考公参军。”
“但你想贷款,想办信用卡,想以后做生意。”我拿出手机,翻了条新闻给他看,“征信系统现在跟教育系统联网了,有违规记录,银行一票否决。”
赵祁耀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手机,看了那条新闻,又抬头看我。
“你查过了?”
“查过了。”我说,“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三万块,我给你打欠条,以后慢慢还。第二,去举报,咱俩同归于尽。”
“你威胁我?”
“我跟你讲道理。”
门口有人进来了,是赵德芳。
我姑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拎着一个布包,走到我们桌前,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三十万。”
赵祁耀和我同时愣住了。
赵德芳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硬:“祁安,这钱是姑的棺材本。你拿去用,不用还。”
“姑——”
“别说话。”赵德芳转头看赵祁耀,“祁耀,你姑今天把话撂这。这钱,给你哥用,不是给你的。你要是敢再拿举报的事威胁他,我第一个去派出所报案,告你敲诈勒索。”
赵祁耀的脸白了:“姑,你说什么呢,我没敲诈——”
“你闭嘴。”赵德芳的眼神很冷,“你妈惯着你,你姑不惯。你干的那些事,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去年在县城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两根,是你妈跪着求人家私了的,赔了八万。你前年偷你大爷家的摩托车去卖,你大爷看在你妈面子上没报警。你今年——”
“够了!”赵祁耀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德芳一眼,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哥,你以为找了姑来就有用了?你等着。”
他走了。
奶茶店里安静下来。
赵德芳坐下来,握住我的手:“祁安,你跟姑说实话,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那个布包,手指摸到里面一沓一沓的钱,厚实,温热。
“姑,我想上学。”
“那就上。”赵德芳说,“但你不能用祁耀的身份上。你用了,这辈子都欠他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德芳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了哭腔,“你妈偏心,你爸不管,你姑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心里苦。但你用他的身份上了学,你就真成他了。你不是赵祁安了,你是赵祁耀。你妈以后喊你,喊的是她小儿子的名,你受得了?”
我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上这个学,我会更受不了。
“姑,你先回去。钱我收着,等我想到办法还你。”
赵德芳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祁安,姑最后说一句。你要是真决定用祁耀的身份上学,你就得狠下心来,跟你妈、跟你弟,彻底了断。不然你这辈子,都是他们的提款机。”
她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那杯凉透的奶茶喝了。
很甜。
甜到发苦。
手机响了,是沈桂芬的电话。
“祁安,你弟刚回来了,说你要跟他断绝关系?”
“我没说。”
“他说你要用他的身份上学,以后不认这个家了?”
“妈,他说的不是实话。”
“那你跟妈说,你到底要怎么办?”
我闭上眼。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穿着军装在等车,笔挺的制服,帽徽在阳光下闪亮。
我看着那个人,突然很想穿上那身衣服。
很想。
“妈,我要上学。用我的名字上。”
“什么?”
“我去招办,承认报名时拿错了身份证。该调查调查,该处分处分。如果能上,我就上。如果不能,我复读。”
“你疯了?!”沈桂芬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承认了,你弟怎么办?他的档案怎么办?”
“妈,你只想着他,想过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赵祁安,你要是敢去招办,我死给你看。”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在发抖。
门口那个穿军装的人上了车,车开走了。
我站起来,走进县城七月正午的阳光里。
热。
真热。
热到眼睛疼。
我拿出手机,翻到省招办李主任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李主任,我要坦白一件事。”
还没发出去,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赵德厚。
“祁安,你妈把农药喝了。”
第四章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沈桂芬已经在洗胃了。
赵德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赵祁耀站在一旁,靠着墙抽烟,护士过来说了句“医院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但没走。
“爸,妈怎么样了?”
赵德厚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喝了一口,发现是假的,那瓶农药去年就过期了。”
过期了。
她想死,但连死都舍不得买一瓶新的。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赵祁耀走过来,声音很低:“哥,你把我妈逼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得意。
“是你告诉妈我要去招办坦白的?”
“我没说。”他笑了,“她自己猜到的。”
“赵祁耀。”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右眼皮会跳?”
他的笑容僵住,下意识抬手摸眼睛。
我没再看他,走进病房。
沈桂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腕上扎着针。
看见我进来,她别过脸去。
“妈。”
“你别叫我。我不是你妈。”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
“妈,我答应你。不去招办。用祁耀的身份上学。”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了光:“真的?”
“真的。”
“那钱呢?你弟要的三十万?”
“我想办法。”
沈桂芬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刚洗过胃的人:“祁安,妈就知道你懂事。你弟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等他以后出息了,会还你的。”
会还的。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年。
每次赵祁耀闯祸,她都说他会还的。
可他至今没还过一分钱。
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妈,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上了大学之后,每个月给你和爸打两千块生活费。但你跟爸,不能主动联系我。”
“什么?”
“我会联系你们。但你们不能找我。不能问我在哪个连队,不能问我分配到哪里,不能来找我。”
“你这不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吗?”
“我只是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我看着她,“妈,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成为祁耀吗?从今以后,我就是他。你心里那个不成器的老二,从今天起,没了。”
沈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给她掖了掖被子。
“妈,你好好养身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走出病房的时候,赵祁耀还站在走廊上。
他叫住我:“哥。”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真的愿意给我三十万?”
“我没有三十万。但我每年会给你打三万,分十年。”
“我不要分期。”
“那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赵德厚追上来。
“祁安。”
“爸。”
赵德厚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爸攒的,两万块。你拿着。”
我没接。
“拿着。”他硬塞给我,“爸没本事,帮不了你大忙。但你记住,不管你用谁的名字,你都是爸的儿子。”
我攥着那个信封,薄薄的,却重得像块石头。
“爸,我走了。”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转身走进阳光里。
没回头。
也没哭。
晚上我住进了县城的小旅馆,一晚上三十块。
房间很小,有股霉味。
我躺在床上,把那封通知书看了又看。
赵祁耀。
从今天起,我叫赵祁耀。
不再是那个讨好所有人的赵祁安,不再是那个拼命考第一想让妈看一眼的赵祁安。
是赵祁耀。
是那个自私的、冷血的、永远不会受伤的赵祁耀。
手机震了。
赵德芳发来一条微信:“祁安,钱的事姑再想办法。你别太累。”
我回了三个字:“谢谢姑。”
然后我给省招办李主任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真的发了。
“李主任,我是赵祁耀。关于举报的事,我想解释一下。报名时我拿错了哥哥的身份证,不是故意的。需要配合调查的话,我随时可以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
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很稳。
像军鼓。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开机,涌进来十几条消息。
沈桂芬的:“你昨晚去哪了?”
赵祁耀的:“哥,钱的事我们再谈谈。”
赵德厚的:“路上小心。”
还有一条,是省招办李主任的:“好的,下周一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我回了一条:“收到。”
然后我退了房,走到汽车站,买了去省城的票。
大巴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楼。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赵祁耀同学吗?”
“我是。”
“我是国防科大招生办的周老师。关于你的录取资格,我们这边需要跟你核实一些情况。方便的话,请你本周五来一趟学校。”
“方便。”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突然笑了。
车到省城,我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
人来人往,没人认识我。
从今天起,我是赵祁耀。
不是赵祁安。
是那个即将穿上军装的赵祁耀。
手机响了,是沈桂芬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妈”字,按了拒接。
她又打。
我又拒接。
第三次,她没再打。
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很小,很哑:“祁安,妈错了。你别不接电话。”
我没回。
删了对话框。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九月一日,新生报到。在此之前,搞定三件事。第一,学籍调查。第二,三十万。第三——忘了赵祁安。”
写完。
锁屏。
抬头。
省城的天空很蓝。
蓝得像军装。
第五章
周五,国防科大招生办。
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官,中校军衔,说话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然后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赵祁耀同学,关于匿名举报信的事,我们做了初步调查。举报人说你是冒名顶替,用哥哥的身份证参加考试。”
我喝了口水,手没抖。
“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叫赵祁安。高考报名那天,我们俩拿错了身份证。我拿了他的,他拿了我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修改期限。”
“那你考试的时候,用的是谁的身份证?”
“我的。不对,是赵祁安的。”我故意说得绕口,“就是我用了我哥的身份证进了考场,但考卷是我自己答的。”
周老师翻着材料:“但我们查了你的体检记录和体能测试记录,跟高考报名照片比对,确认是同一个人。”
“因为那些都是我本人去的,只是用的我哥的身份证。”
“所以你哥哥没有参加体检和体测?”
“没有。”
周老师放下笔,看着我。
“赵祁耀同学,你知道这种情况,按规定是要取消录取资格的。”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因为这个上不了学,我认。但我想争取一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跟你哥哥,长得像吗?”
“很像。双胞胎,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所以他用你的身份证去做什么事,也查不出来?”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理论上,是的。”
周老师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赵祁耀同学,我可以帮你写一份情况说明,向上级申请特批。但我需要你保证,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我保证。”
“还有一件事。”她走回桌前,拿出一张纸,“我们需要你哥哥写一份书面证明,确认这是一场意外,不是有意为之。”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情况说明”四个字。
“没问题。”
“下周一把证明交来。”
“好。”
走出招生办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拿出手机,给赵祁耀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声音很大:“哥,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钱的事——”
“帮我个忙。”
“什么忙?”
“写一份情况说明,证明高考报名时我们俩拿错了身份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不帮我,我的学上不了。我上不了学,你的三十万也没了。”
“那你先给钱。”
“先写证明。”
“先给钱。”
“赵祁耀。”我深吸一口气,“你听着。我现在手里有三万,是我姑的棺材本。还有两万,是爸的积蓄。一共五万。你要,我现在转给你。你不要,我去招办坦白一切,咱们同归于尽。”
“你——操。”他骂了一句脏话,“五万就想打发我?”
“五万,加上以后每年三万,分十年。你要不要?”
“我不要十年,我要一次付清。”
“那你一分都拿不到。”
“赵祁安,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逼我。”我说,“我现在已经不是赵祁安了。我是赵祁耀。你要举报,就是举报你自己。你想想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
“哥,你变了。”
“人都会变。”
“……行,我写。但你得先把五万转过来。”
“你先写。写完了拍照发我,我看了没问题,转你两万。等书面证明寄到了,再转剩下的三万。”
“你当我傻?你拿了证明不认账怎么办?”
“我当兵的人,说话算话。”
“你还没当兵呢。”
“但我已经是赵祁耀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服了你了。等着。”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情况说明写得很简单,就几行字:“我是赵祁安,我弟弟赵祁耀高考报名时拿错了我的身份证,不是故意的。特此证明。”
下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放大了看,签名确实是他的笔迹,手印也按了。
我转了他两万。
然后我翻到赵德芳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姑,钱的事我想办法还你。你别再借了。”
赵德芳回得很快:“祁安,你跟姑说,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
“没有。姑,我很好。”
“你好个屁。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疯了,说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我闭上眼,深呼吸。
疯了?
也许吧。
但当一个正常人太累了。
我不想再当赵祁安了。
不想再为了得到她的认可,拼了命地考第一。
不想再为了让她看我一眼,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不想再当那个永远排在第二顺位的儿子。
从今天起,我是赵祁耀。
是那个自私的、冷血的、永远不会受伤的赵祁耀。
手机又震了。
沈桂芬发来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祁安,妈想了一晚上,妈同意你的条件。你去上学,妈不找你。但你每个月必须给妈打电话,报平安。”
字字句句,还是条件。
还是交换。
还是——你没有选择。
我没回。
打开备忘录,写下第二行字:“证明已拿到。学籍问题解决百分之八十。”
然后我删了沈桂芬的对话框。
连同她发来的所有消息。
连同她的电话号码。
我没删通讯录。
但我把她的备注改成了三个字:“沈桂芬。”
不是妈。
是沈桂芬。
从今天起,她不是我妈。
她只是赵祁耀的妈。
而我是赵祁耀。
所以,她不是我的谁。
晚上,我在省城找了家网吧,查了一晚上资料。
关于军校生的一切规定。
关于学籍管理的所有条款。
关于毕业分配的全部流程。
我必须确保,从现在开始,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错。
因为我输不起。
输一次,就是一辈子。
凌晨三点,我回到小旅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赵祁耀发来的。
“哥,钱收到了。剩下的三万什么时候给?”
“书面证明到了就给。”
“你确定你不会反悔?”
“我从不反悔。”
“那我等你。”
我关了手机。
黑暗中,我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赵祁耀以为他赢了。
可他不知道,从他签下那份证明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因为他亲手写下了“我不是赵祁耀”的证明。
而我,从今以后,就是唯一的赵祁耀。
他的身份,他的户籍,他的一切,从法律上,属于我了。
他以为他在敲诈我。
其实他在卖掉自己。
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很遥远。
我闭上眼。
梦见自己穿着军装,站在国旗下。
敬礼。
然后泪流满面。
周一上午九点,省招办李主任办公室。
李主任看完赵祁耀写的情况说明,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赵祁耀同学,这份证明,是你哥哥亲笔写的?”
“是。”
“他按了手印?”
“是。”
“那你知不知道,冒名顶替是刑事案件,不是一张证明就能翻篇的?”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省招办和公安厅联合下发的通知,今年严查高考冒名顶替。一旦查实,不仅要取消录取资格,还要移交司法机关。”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但压迫感极强。
“所以我现在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不是赵祁耀?”
我盯着那份红头文件,心跳加速。
窗外有知了在叫,声音很吵。
办公室里空调开着,但我后背全是汗。
李主任把一支笔放在文件旁边。
“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身份证。
赵祁耀。
照片是我,名字是赵祁耀。
从法律上讲,我就是他。
但从良心讲呢?
我抬头,看着李主任的眼睛。
他在等我开口。
窗外知了叫得更响了。
我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
“李主任,其实——”
第六章
“李主任,其实我不是赵祁耀。”
话出口的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
李主任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叫赵祁安。”我说,“高考报名时,我故意拿了我弟弟赵祁耀的身份证。”
“故意?”
“故意。因为他的户籍在贫困地区专项计划里,录取分数线比我自己的户籍低四十分。我想上国防科大,差的就是这四十分。”
李主任把眼镜戴上,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着,没有打断我。
“体检、体测、政审,都是我本人去的。考试也是我自己考的。但身份信息,全是我弟弟的。”
“你知道这涉嫌什么罪名吗?”
“知道。伪造证件罪,或者是诈骗罪。”我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最高可以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那你为什么还要坦白?”
我看着李主任的眼睛,笑了。
“因为我不想穿着别人的军装,敬一个不属于我的礼。”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李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赵祁安同学,你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会被记录在案吗?”
“知道。”
“你知道你会被取消录取资格吗?”
“知道。”
“你知道你弟弟也可能被追究责任吗?”
我攥紧了拳头。
“知道。”
李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你回去想清楚,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找我。到时候,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李主任,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没想清楚。”他转过身来,目光很严厉,“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还没开始。你现在做这个决定,会毁了你一辈子。”
“可我不想骗一辈子。”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骗?”
我哑口无言。
因为我当初自私。
因为我想走捷径。
因为我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不重要。
可结果是,我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
坦白,是死路。
不坦白,是生不如死。
李主任走过来,把那支笔塞进我手里。
“回去。明天再说。”
我握着那支笔,站在那愣了很久。
最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省招办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手机响了,是赵德芳。
“祁安,你姑刚凑了十万块,你先拿去用——”
“姑,我去招办坦白了。”
电话那头死寂。
“姑?”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招办坦白了。我用祁耀身份证报名的事,我都说了。”
“赵祁安你是不是疯了?!”赵德芳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说,你的学就没了!你的前途就没了!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赶紧去把话收回来,就说你是一时糊涂——”
“姑,来不及了。记录在案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德芳的哭声,压抑着,一抽一抽的。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姑,我不傻。”我说,“我只是不想再骗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一辆军用卡车开过去,车上坐着穿迷彩服的士兵,一个个晒得黝黑,但笑得很大声。
我突然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光明正大地,理直气壮地。
晚上我回到小旅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几十次。
沈桂芬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发来一大堆语音,点开一条,全是哭。
“赵祁安你个畜 生!你去坦白了你弟怎么办?他的档案怎么办?你这是要毁了他啊!”
第二条。
“你赶紧去把话收回来,就说你是被逼的,就说你是被人威胁的,快去!”
第三条。
“你要是不去,我就死给你看。这次不是假农药,是老鼠药,我买好了。”
第四条。
“祁安,妈求你了,就算妈求你了,你去把话收回来,行不行?妈给你跪下了。”
第五条。
“赵祁安,你不是我儿子。我没有你这种儿子。你去死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回。
赵祁耀也发了消息,就一条。
“哥,你牛逼。你狠。你真狠。”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打来电话,我没接。
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喘着粗气,像是在跑步。
“赵祁安,你听好了。你现在马上去招办,说你反悔了,说你说的都是假的。不然的话,我把你偷我身份证报名的事,发到网上去。我让全县的人都知道,你赵祁安是个骗子。”
“你发。”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说,“但你发出去,你也是从犯。到时候,全县的人都知道,你赵祁耀也是个骗子。”
“操!”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小到大的委屈,攒了十八年,一朝倒出来,没觉得解脱,只觉得空。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丁老师。
我高中班主任。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祁安?这么晚了,怎么了?”
“丁老师,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去省招办坦白了。高考报名的时候,我拿了我弟的身份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祁安,老师问你一句,你是自愿的,还是被人逼的?”
“自愿的。”
“那你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月光很淡。
“丁老师,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投好胎,后悔没生在别人家,后悔我妈眼里只有我弟。可今天,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做了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丁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祁安,老师教了你三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事你做得对,但做得不值。”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等招办的处分。等学校的决定。然后,从头再来。”
“好。”丁老师的声音有点哽咽,“老师等你。等你重新考一次,考个光明正大的军校。”
挂了电话,我翻到沈桂芬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个字:“妈,对不起。”
没发出去。
删了。
又打了四个字:“沈桂芬,再见。”
也没发出去。
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打。
关了手机。
闭上眼。
一夜没睡。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又站在了李主任办公室门口。
敲门,进去。
李主任在泡茶,抬头看了我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说。”
“我叫赵祁安。我故意拿了我弟弟赵祁耀的身份证报名高考。我接受一切调查和处理。”
李主任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喝了。”
我端起来,喝了。
很苦。
“赵祁安同学,昨天晚上,我联系了你弟弟。”
我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了。
“他承认你用了他的身份证,但他说是他主动借给你的。”
我愣住了。
“什么?”
“他说高考前他主动提出把户籍借给你用,说反正他也考不上,不如让你试试。他说你们是双胞胎兄弟,他自愿的。”
不可能。
赵祁耀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他还写了一份自愿声明,按了手印,快递过来。”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自己看。”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
“我是赵祁耀。我自愿把我高考报名的名额让给我哥哥赵祁安。因为我知道我考不上大学,不如让他试试。我哥没有强迫我,是我主动的。特此声明。”
下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还有一行附注:“如果撒谎,天打雷劈。”
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不可能是赵祁耀写的。
他不可能自愿。
他不可能这么好心。
除非——
除非有人逼他。
“李主任,这张纸是谁让他写的?”
“这个你要问他。”李主任喝了口茶,“但不管怎样,有了这份声明,你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强迫他、威胁他、欺骗他,那是刑事犯罪。如果是他自愿的,那就只是违规,不是违法。”
我的脑子嗡嗡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取消录取资格是一定的。但移交司法机关,应该不会。”李主任看着我,“你明白了?”
明白了。
赵祁耀那份声明,是在救我。
但他为什么要救我?
走出招办,我第一时间打给赵祁耀。
关机。
打给沈桂芬。
关机。
打给赵德厚。
通了。
“爸,那份声明是怎么回事?”
赵德厚的声音很低:“是你姑去找的祁耀。你姑说,要是他不写,她就去派出所报案,告他敲诈勒索。”
“然后呢?”
“然后你妈跪下来求你姑,你姑说,要么祁耀写声明,要么她去报警。你妈选了让祁耀写。”
我靠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流。
“爸,妈呢?”
“在家。哭了一宿。”
“祁耀呢?”
“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挂了电话。
阳光很好,但我浑身发冷。
沈桂芬选了让赵祁耀写声明。
她选了救我。
不是因为她爱我。
是因为如果我去坐牢,赵祁耀的三十万就彻底没了。
她选的不是我。
是那三十万。
手机震了。
赵德芳发来一条微信:“祁安,声明的事你别多想。姑只是不想让你坐牢。”
我回了:“谢谢姑。”
然后我站在天桥上,吹了很久的风。
风很热。
心很凉。
下午,我去了国防科大。
招生办周老师看见我,愣了一下:“赵祁耀同学,你怎么来了?”
“周老师,我不叫赵祁耀。我叫赵祁安。”
我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从头到尾,没有隐瞒。
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的身份还没解决?”
“正在处理。招办说取消录取资格是一定的,但应该不会移交司法机关。”
周老师站起来,走到窗前。
“赵祁安同学,你知道这件事如果上报,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会被列入教育系统黑名单。不仅国防科大上不了,其他任何学校都可能不会录取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
我看着周老师的背影,说:“因为我想穿着自己的军装,敬一个堂堂正正的礼。”
周老师转过身来,眼眶红了。
她把一份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特批申请表。”她说,“如果你的情况最终被认定为‘过失违规’而不是‘故意作弊’,理论上还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补录。用你自己的身份,重新参加高考补录。当然,国防科大不可能了,但别的军校,或者普通高校,还有可能。”
我看着那张表格,手在发抖。
“周老师,您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我当年高考,也差点被人顶替。”她说,“我知道那种被人偷走人生的感觉。”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赵祁安,你虽然做错了事,但你有勇气改正。这比很多没做错事的人,强多了。”
我攥着那张表格,点头。
没哭。
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第八章
三天后,省招办公布处理结果。
“赵祁安,男,十八岁,冒用其弟赵祁耀身份参加高考,违规事实清楚。决定取消其当年录取资格,计入考生诚信档案,暂停高考报名资格三年。”
三年。
三年不能高考。
三年后,我二十一岁。
比同龄人晚三年。
但至少,我还有机会。
消息传到镇上,炸了锅。
有人说我是骗子,活该。
有人说我是被弟弟害的,可惜。
有人说我妈偏心,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沈桂芬三天没出门。
赵祁耀也没出门。
赵德厚在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我爸住院那天,我赶回县城医院。
沈桂芬坐在病床前,看见我进来,没说话。
赵祁耀站在窗边,也没说话。
赵德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咧嘴笑了:“祁安来了。”
“爸,你怎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不小心,没事。”
“医生说断了三根肋骨。”
“养养就好了。”
沈桂芬突然站起来,冲我吼:“你爸是被你气的!你去坦白了,你爸心里堵得慌,干活走神,这才摔下来的!”
我没说话。
赵德厚拉住她的手:“你别说孩子。”
“我就要说!”沈桂芬的眼泪掉下来了,“赵祁安,你看看这个家,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弟名声毁了,你爸躺医院了,你妈我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妈,做错事的人是我。但逼我做错事的人,是你。”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祁耀。我考第一,你说应该的。我拿奖状,你说一张纸。我考上军校,你闹着要去坐牢。”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祁耀的身份报名吗?因为我想让你看我一眼。一眼就够了。”
沈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可我发现,就算我用了他的身份,你还是看不见我。你看见的,永远只是他的影子。”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赵祁耀追出来。
“哥。”
我没停。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哥,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
“那份声明,不是我自愿写的,但姑说得对。我是在敲诈你。”
“我知道。”
“那三十万——”
“不用给了。”我说,“我上不了学了,拿什么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下头,“哥,我是想说,那三十万,算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恨我吗?”他问。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我转身走了。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哥!”
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到周老师的微信。
“周老师,三年后我重新高考,还能报军校吗?”
她回得很快:“只要你考得上,军校的大门永远为想当兵的人敞开。”
我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站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傻子。
路人看着我,有人递纸巾。
我接过来,擦了眼泪。
“谢谢。”
那人问:“小伙子,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死了一次,又活了。”
第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回了老家。
但不是回自己家。
是回奶奶家。
奶奶住在隔壁镇,七十多岁,身体硬朗。
她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每天给我做饭。
“祁安,别想那么多。你还年轻,从头再来。”
“奶奶,我三年不能高考。”
“三年就三年。你奶奶我活了七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三年算什么?”
奶奶没文化,但说的话,比沈桂芬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有用。
我在奶奶家住了下来。
白天去镇上工地搬砖,晚上回来复习功课。
三年后还要考,不能把知识忘了。
赵德芳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都带吃的。
“祁安,钱的事你别操心。姑那十万块,你不用还。”
“姑,我会还的。”
“还什么还,你是我侄子,姑养你天经地义。”
我笑着摇头,没再争。
沈桂芬没来过。
赵祁耀也没来过。
只有赵德厚出院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祁安,爸没事了。你在你奶奶那好好待着,别操心家里。”
“爸,妈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不太好。天天在家哭,说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祁安,你妈嘴硬心软,你别跟她计较。”
“爸,我没计较。我只是需要时间。”
“行,爸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院子里奶奶种的菜,绿油油的。
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刨土。
奶奶端着一碗面出来:“祁安,吃饭了。”
“奶奶,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我想考军校,不是因为我妈。是因为我想穿那身军装。”
奶奶把面放在桌上,摸了摸我的头。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路就好走了。”
我端起面,吃得很大口。
烫得眼泪直流。
但心里很暖。
日子一天一天过。
在工地搬砖的时候,我认识了老周。
老周是个退伍兵,在工地当工头。
他听说我想考军校,拍拍我的肩膀:“小子,有骨气。好好干,三年后,你穿着军装来找我,我请你喝酒。”
“好。”
每天下班,我坐在工地旁边的路沿上,背英语单词。
其他工友打牌喝酒,我坐在那看书。
有人笑我,我不理。
有人劝我,我笑笑。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寄件人是赵祁耀。
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
“哥,这张卡里有五万块。是你之前转我的两万,加上爸给你的两万,加上我打工攒的一万。还给你。”
“我知道你不缺这钱,但这是我欠你的。”
“哥,我想好了。我不混了。我出去打工,挣钱。以后你上大学,我供你。”
“妈那边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她。”
“哥,你原谅我了吗?”
我把信看了三遍。
最后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原谅。”
然后去邮局,把卡和信一起寄了回去。
不是寄给赵祁耀。
是寄给沈桂芬。
因为我知道,那封信,她比赵祁耀更想看。
第十章
两年后。
县城汽车站。
我背着书包,准备去省城打工。
奶奶来送我,拎了一袋鸡蛋。
“祁安,到了省城给奶奶打电话。”
“好。”
“鸡蛋分你姑一半。”
“好。”
“还有——”奶奶拉住我的手,“你妈今天也来了。”
我抬头,看见沈桂芬站在候车室门口。
她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她穿着一件旧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那,不敢过来。
奶奶推了我一下:“去吧。”
我走过去。
沈桂芬看见我,眼眶红了。
“祁安——”
“妈。”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妈以为你再也不叫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布包塞给我:“这是妈做的鞋,你带上。省城冷,多穿点。”
“好。”
“还有这个。”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三千块。你拿着用。”
“妈,我不要。”
“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妈欠你的。”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再推。
“妈,我走了。”
“等一下。”她拉住我的手,声音很小,“祁安,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妈,过去了。”
“你能原谅妈吗?”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原谅。
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她偏心了二十年,冷落了我二十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赵祁耀。
现在她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该说没关系吗?
广播响了:“前往省城的旅客请准备检票。”
“妈,我走了。”
“祁安——”
我回头。
沈桂芬站在那,嘴唇在抖,最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
没回头。
上车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桂芬还站在候车室门口,一直看着大巴车。
车动了。
她跟着走了几步。
车快了。
她停下来。
我看着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窗外。
手机震了。
是赵德厚发来的消息:“祁安,你妈刚才在车站哭得很厉害。她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了几个字:“明年。等我考上大学,回来给你们报喜。”
发了出去。
然后我翻到周老师的微信。
“周老师,明年高考,我还有机会吗?”
她回:“只要你分数够,就有。”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山,田,楼。
跟三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三年前,我坐在大巴车上,心里全是恨。
恨我妈偏心,恨我弟贪婪,恨自己命不好。
现在,心里什么恨都没了。
不是释怀了。
是累了。
累到不想恨任何人。
只想往前走。
车到省城,我下了车。
站在车站广场上,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我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
三年前写下的那两行字还在。
“九月一日,新生报到。在此之前,搞定三件事。第一,学籍调查。第二,三十万。第三——忘了赵祁安。”
我笑了。
删了这三行字。
打了一行新的:“明年九月,用赵祁安的名字,考上军校。”
然后锁屏,抬头。
省城的天空还是那么蓝。
蓝得像军装。
手机响了,是赵德芳。
“祁安,到省城了吗?”
“到了,姑。”
“你奶奶让你好好吃饭,别省钱。”
“好。”
“还有——”赵德芳顿了顿,“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想你。”
我没说话。
“祁安,你妈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她说想你,那就是真的想你了。”
“姑,我知道。”
“那你——”
“姑,给我点时间。等我想通了,我会回去的。”
赵德芳叹了口气:“行,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穿军装的。
有穿校服的。
有穿西装的。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我也有方向了。
不是我妈给我指的。
不是赵祁耀给我指的。
是我自己选的。
从今以后,我是赵祁安。
不是那个讨好所有人的赵祁安。
不是那个活在弟弟阴影下的赵祁安。
是从头再来、堂堂正正的赵祁安。
广场上的钟声响了。
下午三点。
离明年高考还有整整一年。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人群。
这次,我不跑了。
我一步一步走。
走向我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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